休夫风波（六）
夏令涴目光转向连斩，似乎在说：“证据确凿，我凭什么相信你！”
赵王与夏令涴相识十余载，两小无猜欢乐嬉闹，就算是汪云峰对她执意不悔的那段时日，他也从未怀疑过自己对夏令涴的重要性。而现在居然只是因为一个凭空而出的男子，她就怀疑他的诚信，怀疑他的真心。
赵王从未感受过的失望从肺腑内部横冲直撞而来，让他心思慌乱，脑际一片空白。
盛怒之下，他忍不住道：“夏令涴，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你是我赵王三十二抬大轿迎娶的王妃，是当今皇后的亲姐，你的一举一动代表的可都是外企下架的尊贵。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堂堂王府不住跑到商贾后院寄人篱下很得趣吗？抛下嫡女，任由郡主被人欺辱而不顾，你如何为人慈母？身怀六甲还私自离家，至今都不让嫡子认祖归宗，让人看笑话很长脸？而现在，你居然被罔顾世俗伦常，与他国男子私相授受，你讲我赵王置于何地？将大雁朝的皇族尊严置于何地？”
越说越气，真正恨不得当场就要将夏令涴给拖出迷障，重新拾回那端庄大度的夏家三房嫡女的自尊自爱。
他每说一句，夏令涴脸色就苍白一分，直到最后她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手中的孩子都要怀揣不住。
她不记得自己的身份，那么他又可曾记得自己当初在父亲面前许下的诺言？他可记得这些年两人的恩爱缠绵，记得一起的患难与共？人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经历过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最后没有败在皇族的厮杀阴谋之下，却在日日消磨的岁月中逐渐找不到了过去的纯真。
她紧紧地抱着孩子，委顿在地，近乎凄厉的瞪视着他：“王爷，我只问你一句话。当年你到底看中了我什么？我夏令涴自认容貌不显，才艺不佳，性子跳脱鲁莽无礼，直至今日，我依然是那个妄自尊大的夏家女。我不善体贴入微，不是解语娇花。我善妒自私，容不得任何女子与我分享夫君。这样的女子，哪里能够嫁入皇家？可你偏生要娶我，那么大的军工就换了个一无是处的世家女，值得吗？或者，”她高扬起头，“你只是看重了我的家世？一旦离家，我就是你那手中的蚂蚱，任由你翻云覆雨不得反抗，否则就是那人人唾弃的无德女。”
他质问她的尊严，她偏生反问他的真心，一字一句都是挖了对方的心肝，一刀一块血淋淋的肉。
连斩已经从废墟中爬了起来，一路摇摇换光的去扶起她，抹干了嘴角的血迹后掏出袖中的帕子，一点点擦干了她的眼泪：“莫问了，那么久远的事情，赵王哪里还记得当时的心境。就算记得，时至今日，真话假话你也分辨不清了。”
很好，直接断了赵王的分辨，将两人的姻缘打入了尘埃。
夏令涴扯出一个比哭还丑的笑：“是啊，横竖只是一个女子而已。王妃的身份再高贵，不还是他后院里养着的一只鸟，喜欢的时候逗弄一下，不喜爱了抛入浑泥人有自生自灭了而已。我又去计较什么。王爷喜欢的女子那么多，不差我一个，没了我这碍事的王妃在身后唠唠叨叨，他指不定落定浑身轻松呢。”
“再者，”连斩接她的话道，“如今夏家也助不了他的势了，你连利用价值都没了。”
赵王恨不得撕了这个男子的嘴巴。
顾元朝几乎是黑着脸冲出了唐家，一路急奔出府，脑中全都是夏令涴的一声声质问。
他那里时看中了她的家世，他那里是真的在责问他的妇德，他并不想将两人的关系持续恶化。只是，看着那个男人对她毫无底限的保护和亲密，顾元朝总有种自己揣在怀里十多年的珍宝被人窃视了一般，让她他慌，让他愤怒，让他口无遮拦。
他的本意并不是这样，祸从口出已经无法改变。他第一次无法面对夏令涴的眼眸，他怕看到她的失望、质疑和恍然大悟后的绝望。
夏令涴院子里的动静早就在蜀玉的特意安排下压制了下去，从头到尾看到的人屈指可数。
夏令涴心力交瘁的演了一场戏，已经是浑身无力，抱着怀里的小世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
安郡主顾尚锦躲在门外，偷偷掀开珍珠门帘瘪着嘴望着，不敢靠近。连爹爹都被娘亲骂走了，她不敢让娘亲瞧见她，怕也会被赶走，蜀玉早就瞧见了那躲着的小身影，也不声张，只是让人在夏令涴的院子里多收拾出一间厢房来，派了两个嬷嬷并两个粗使丫头，再有郡主自己带来的连个贴身奴婢一起照顾着。
夏令涴气走了顾元朝，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用连斩再点睡穴也就昏昏沉沉了下去。这一觉就睡到了半夜，怀里的小世子正被奶妈抱在偏房里喂奶，她饿狠了，吃了一些东西，这才将一日的气给顺了过来。
她的丫鬟连翘悄无声息的进来，欲言又止。
夏令涴精神极好，问她怎么了。
连翘说小郡主在隔壁，要不要报过来瞧瞧，好歹母女俩也有几个月没有亲近了，郡主看起来实在可怜。夏令涴想起顾尚锦被顾元朝给宠的不知天高地厚，刚刚平息下的怒火又冒出来火苗子。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心尖尖上掉下来的肉，真的不想念那也是假的。她怕抱来抱去惊动了孩子，索性自己去了偏厢房看视。
小郡主又抽高了些，女孩小时候长得快，郡主又是练家子越发是抽苗似的疯长。小脸儿倒是肥肥嫩嫩的，像两团白面包子，小手卷曲着，掌心因为舞刀弄剑磨出了茧子，一点都没有千金小姐的娇嫩。小郡主有了心事，在睡梦中都无限委屈。两片粉粉的小嘴翘得高高的，嘴角往下弯着，要哭不敢哭的样子，眼角还有泪，看那枕头面上浅一块深一块，显然是早就哭过了。
夏令涴心头一热，恨不得抱起女儿放在怀里好好安抚一番。又怕吵醒了她，只能是擦干了泪，又压了被角，看了又看望了又望，守着快天明了才回屋子。
到了第二日，小郡主照样躲在外面，看着娘亲抱着小弟弟哄着笑着，还用小银勺给弟弟喂奶。年纪小的丫鬟们还一惊一乍地叫着：“小世子笑了”，不一会儿又叫：“啊呀，小世子好像要哭了”，还没到晌午，又有人喊：“快快，小世子尿尿了。”
小郡主躲在外面茶水也不知喝了多少，听到说弟弟要尿尿自己也觉得憋得慌，匆匆忙忙的捂着肚子要嬷嬷带着去解决大小事。末了，在躲到窗口门外偷偷地看。
这这么晾着小郡主了几日，夏令涴也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幽幽的对连翘叹气：“要是锦儿有谕儿这么省心就好了。”
小郡主一听，多日的担心害怕就咕噜噜的冒了出来。‘哇’的大哭，一边哭着还不敢进门，只揪着门帘子泪眼婆娑的望着夏令涴：“娘亲，锦儿再也不惹您生气了，您别赶我走。”
夏令涴大痛，强憋着眼泪：“你混世魔王惯了，天天惹是生非招猫逗狗，哪里会让我省心。现在这么说，过不了几日肯定就固态萌发。”
小郡主扒住门槛：“不会的，锦儿要娘亲决不再惹您伤心了。我要是再犯，您就把我……我”，我了半天，眼泪掉了一箩筐，最后实在想不出法子，到处张望想要寻求援助。可这屋子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似的，又都知道王妃这是借机调教小郡主。哪个肯帮忙出主意，急的小郡主抓耳挠腮哭的脸皮子都肿了。
蜀玉在一旁凉凉道：“我家那个混小子啊，小时候最淘气，惹了我生气之后，他爹也不多说，直接把他丢入了蛇坑里面，跟那些个毒蛇巨蟒一起过日子去。”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唐家果然不是好惹的，也怪不得唐家小少爷如今是百毒不侵，原来是从小在蛇堆里打过滚的。可小郡主是女娃娃，虽然蛇肉吃得多，玩过，可真要整日整夜和一群毒蛇住在一块，想起那滑腻的、凉飕飕的、吐着腥红杏子、露出毒牙的毒蛇，谁都只会遍体生寒哭死过去。
小郡主惊惧地望着蜀玉，蜀玉挑眉的回视她，似乎在估算着这小郡主的胆量和肉量。
“我，我”小郡主终于张大了嘴，“我不要跟蛇一起睡觉，娘亲……”几下就飞扑入夏令涴的怀抱，吓的整个身子瑟瑟发抖。
蜀玉闷笑：“嗯，其实蛇并不可怕。只要你乖乖的，它们自然不会跟你一起困觉。”
小郡主只缩在母亲怀里，叫头深深的埋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大话来。
夏令涴得回了女儿，又琢磨着赵王何日再来受气，又想着王府养的杀手，只怕这唐府也有他的耳目，故而每日里依然与连斩说会话，下会儿棋。连斩武功自然不错，如今又开始指点小郡主基本功，偶尔让唐家的公子对战一二，毫不留情的打击着小郡主的自尊心，让顾尚锦那被官家子弟捧出来的娇气越来越少，言行举止中再也不敢有‘本郡主天下第一’的架势了。
夏令涴估计的没错，她这边逍遥自在，美男伺候儿女卖乖的日子事无巨细的都到了赵王的书案前。
赵王已经回到了属地自己的王府，每日里除了属地上的要事，就是等着手下送来王妃的消息。小到王妃一日开怀畅笑了几次，大到连斩与王妃相处了几个时辰都要一一记录。
相比夏令涴身边的热热闹闹儿女双全，顾元朝身边却是孤单冷寂，无人嘘寒问暖笑语晏晏，好不凄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