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驾了云，到了妖界。心不在焉的与文君寒暄了几句，便把令牌交与了她。却不曾想到那人如此的眼尖，竟一语道破了我的心思“听虞笄说你与那玄上神君好上了，当初我还是不信的，只道是虞笄那厮的扯谎，如今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摸样，多半是又在惦念着他吧。”
她这话虽不全对，但也说到了一半。我现下确实惦念着夙渊。素日里那般高傲的一个人，十几万年头一次向别人告白，却被打了耳光，此番怕是被气得厉害了。然而我当时并非是生了他的气，只是。。只是一下子慌了神，不知所措了，这才弄到了这步田地。如今回去向他道歉，只怕他还在恼我，多半要吃闭门羹的。不回去吧，却又担心。那人的身子骨本就不好，一旦心情也不好了，只怕又要发病了。心下正焦灼着，文君已驾了云，直奔冥府而去，只留下句话“虞笄交代我告诉你，有个叫方太心的在无尘庄等你。”
说道方太心，我们已经千年未见了，百年前我下来的时候，本打算去人间拜会拜会他的，只是那时恰巧同文君拜了姐妹，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花了百年在妖界一醉方休了一场，便将此事抛诸脑后了。此番若不是虞笄提醒，凭我这记性，只怕再过个百八千年的，都要忘记世上还有这么个人了。千年未见，此番前去既是访友，又是赔罪，于是回了一趟紫徽殿，挖出了两坛桃花酿，又去东海去了那白榛果，这才驾着云，去了无尘庄。
方太心的无尘庄建在洛阳最繁华的街市边上。“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便是这无尘庄名字的由来。按照方太心的说法“处处红尘，处处无尘。只要你内心是平静的，即便处在最吵杂的地方，也可达到无尘的境界。”
他说的这些，我是不懂得。我只道他是个又爱热闹，又喜欢自命清高的神仙。为此我时常揶揄他“既然你想的如此通透，何不去了西天，在如来坐下，剃了度参禅去。”每每此时他总要喟然长叹“你道我容易啊，你道我不想过那清静的日子啊，只是生个儿子不争气啊，写个命薄簿还要老爹在人间帮他看着，帮他想主意。。。”
说实话，方太心确实不容易，但那绝对不是因为他小子。神仙化作凡人本就是捏个诀的事，只是要像方太心似地长长久久的住在人间，还要住在个如此繁华的地方，确实是要费一番功夫的。长生不老，在天界是极其平常的事。即使像夙渊那么老的神君，十几万年的岁月，也不曾苍老了他的面容。然而对于凡人来说，一个能活上几千几万年还不死的，不是王八便是神仙。于是方太心时时刻刻都要调整自己的面容。若是哪天有人恭维他说，看不出方庄主竟已过而立之年了。当天晚上他必是要要对着镜子，添上几道邹纹才罢休的。
再来，凡人都是要娶妻生子的，只是像方太心这样的神仙若是也娶妻生子了，岂不要乱了天纲伦常？于是世世代代无尘庄的庄主都假借修道之名誓不娶妻。至于下一代的问题，自然是从荒山野岭随随便便捡了个来，只是那捡的多半都是方太心自己的化身。真不愧是上一任的司命星君，那如意算盘，打的着实精妙。然而算盘打的太精了，总有一天要算计到自己。对于历代无尘庄庄主对求道特有的狂热，民间猜想那只是萎君庄主为了掩饰自己先天不足找的借口。对于百姓们的奇思妙想，方太心甚是无语。。
既不娶妻，府里的人丁自然是不可能兴旺的。但方太心又是个爱热闹的神仙，因此府里上上下下的丫头，小厮雇了无数。成天看着丫头婢女们斗斗嘴，小厮们掐掐架，他到也乐于幸灾乐祸。变了个帖子，交与守门的小童，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声音“庄主恭请小姐到衡芜苑一叙。
跟着小厮七绕八绕了好几圈，好容易找到了着衡芜苑。初进了门，方太心正翘着个二郎腿，悠闲的品茶。见我来了，便随手斟了杯递与我“近千年没品茶了吧，此番你可还识得这茶，这水？”
方太心除了擅长研究各种法宝，亦好品茶吃酒，他制茶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好。方太心曾说品茶之道在于一闻，二尝，三回味。以往我喝茶，只如那饮血茹毛，方太心教了几百年，到令我此后喝茶多添了不少讲究。
掀开了茶盖，霎时间茶香满园，深吸一口气，顿觉馥郁幽芳,冉冉飘逸。心下便知这乃是苏州佛手茶无疑；用茶盖来回拨弄了两道，浅浅的咗了一口，苦中回甘，那清冽的味道，定是雪山上的雪水无疑了。于是当即报出了茶名水名。
方太心先是一笑，但随即又换上了一副忧郁的表情“唉，我这茶水，你千百年来可是记得牢牢地，只是我这人，只怕这一千年来，你都不曾想一回的。”
“怎么会，怎么会”承上刚刚挖出来的两坛子酒递与方太心“任天上地下我谁都忘了，也绝忘不了您老人家，喏，知道你好这口，王母娘娘的桃花酿，我藏了千年的，连虞笄也不曾给的，若是不惦记你，又怎会特地捎来给你。”
凭方太心如此通达的人物，用怎会不知我此番话有几分真假。既然我有心来看他，又备了好酒赔罪，自然他是不会再计较的了。拍开了封泥，酒香立刻从坛子里钻了出来。方太心一边嗅着，一边道“你个鬼丫头倒是找着了我的命门，此番便饶了你，若是下次再敢格个千百年才来看我，便是十坛百坛酒，也定不饶你。”
“不敢不敢，下次再不敢了”双手交叠，做了个揖，长舒了口气，这事总算过去了。
方太心吩咐了下人，设了樽俎，盘置白果，一樽煮酒，我们二人便面对面的坐着，开怀畅饮，酒至半酣，便听着方太心开始絮叨这一千年来，他在人间的所见所闻。好容易到他絮叨完了自个的事，便有开始说起我的事“昨个我听虞笄那丫头说你与夙渊在一起了，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那只是。。只是。。”
“巧合？”
“对就是巧合。虞笄那厮的说的话添油加醋的，他们当真，你也当真？”
“呵呵，既然你说是巧合，那便是巧合了。只是我听说你千年前吐了口血，多亏夙渊折了两万年的修为才救了回来，他那人我是知道的，平日里嘴毒，又小气，此番肯费了那么大的气力救你，想必你在他心中的位置一定不轻。”方太心这话说的颇带有几分探究的意味。
以前我只以为夙渊只是嘴巴毒了一些，为人是真真大方的。如今却被告诉了，这大方竟也是分人的，心下自然有些不信。“按照你说的，几千年前，我与那夙渊还互不相识，他若真是个小气的人，又怎可能当即便舍了碧凝珠赠我？”
“阿冥啊，我儿子写的本子你也看了不少吧，怎就不知有一句话叫一见钟情呢，乃蒙郎君一见钟情，故贱妾有感于心。。。”大约是喝多了，方太心那似竟自顾自的唱了起来。
他不说话倒好，一说差点没让我笑得整口酒都喷到他脸上。“你可知，我问夙渊要那碧凝珠时都还没有并笄，难不成你会对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一见钟情？”
“我如此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此处掠去一万字}自然是不会喜欢个小娃娃的，只是夙渊那厮脾气古怪的很，若你和了他兴味，一见钟情又有什么不可能？再说若他不喜欢你，又怎会将那么贵重的珠子赠给你，若他不在意你，何苦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收拾你的烂摊子。只是阿冥啊，如今天上地下，找这个像夙渊这般痴心的，确实不容易啊，你若是当真喜欢人家就好好珍惜，若是不喜欢，也跟人家说清楚，免得人家为了你白白耽误了一生。”
扪心自问，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喜欢夙渊，但我知道当时答应夙渊陪他留在玄上，并非只是为了报恩，期望的还有一份依赖。自从苏离走后，那半年里与夙渊在梨园里度过的时光，是我感觉最快乐的日子。不需要强颜欢笑，没有喧嚣俗事的烦恼，对那段时光的记忆便像是一个纯白的梦，带着丝丝的暖意，透着淡淡的花香，如此的美好，以至于让人想永生永世的沉醉其中。
突然，一个念头从我脑间闪过。其实我是喜欢夙渊的，与感激毫无关系的喜欢。这些年来，那人总是默默的陪伴在左右，他的付出早已成了习惯，对他的爱渐渐的变成了依赖。方太心的一席话此番终于惊醒了我这个梦中之人，刹那间，似云消雾散般。梨花树下，一袭白衣翩然，目光流转中透着惊世的光华，我知道那个人会是我一生的归宿。
心下已开朗，便迫不及待的想见夙渊。当下便福了福身向方太心请辞“你先吃着，我还有点事，下次再来找你。”
“等一下”方太心转身进了屋子，不一会儿便拿出个精致的小方盒子。
“这又是你新做的法宝吗？”打开盒子只见里面空荡荡的，只躺着枚乌黑的小丸子。心下不禁好奇，正要伸手去摸却被方太心拍了回来。
“这可不是什么法宝，禁不起你一捏的。这丸子是那太上老君炼的，大概几万年前我生辰时送的。只不过过了几万年，不知还有没有用，你且拿回去吃了，补补身子，反正放我这也是浪费了。”
太上老君的丸子可是几千年才出得一颗，质量自然是不用说的。此番方太心多半是担心我身子骨不好，才拿了这压箱底的宝贝与我。他藏了几万年都舍不得用的东西，一下子便给了我，倒叫我着实感动了一番。俯身道了谢，又抱着方太心哭了好一会，这才驾了云往那玄上宫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