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仍有些暗，因是清晨，海面上朦朦胧胧地罩着一层白雾，远处若有若无些许灯光，闪烁不定。良久，雾气渐渐散去，太阳从海的另一端稍微透露出光来，那已不远的城池也就一点点开始清晰。
 
  终于在船篷中坐不住了，程洛苒一把拨开半掩着的垂布，立到了船头。原本停在船舱顶上的海鸟一惊之下，全扑簌扑簌地向天空飞去。洛苒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一手按着左肩，望着前方一点点靠近的城池微笑起来。
 
  艄公从船尾走到船头瞥见那明亮的笑，不禁呆了一呆。
 
  风吹得洛苒的劲装衣炔向后扬起，第一缕晨光落在她的脸上，习惯性的眯起了眼睛。长至腰的头发粗略的绑成两只麻花辫，清爽间又透着帅气。一身贴身的劲装更是显得她英姿焕发，无半点女子该有的柔弱。
 
  洛苒回头看了看有点呆滞的艄公，挑了下眉：“船家，这傲来国，就快到了吧？”
 
  艄公被突然的声音惊得差点跳起来，忙道：“就在前面了，就在前面了。”这女子怎这般凌厉。
 
  洛苒笑着摇了摇头，便不再搭理他。
 
  张镖头这趟镖也着实辛苦，闻讯而来的强盗更是烦不胜烦，幸亏自己有点本事，不然这命可就连同镖银一起丢了。捂着左肩，洛苒皱起了眉头。昨夜上船前受到袭击，一时大意，左肩负伤竟也来不及做些处理，怕是要送到时请孙婆婆帮忙了。洛苒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起来，她拍拍头，强迫自己清醒。前方就是东胜傲来了，任务即将完成，这个时候，是万万睡不得的。

  到达傲来女儿村时，已近黄昏。
 
  西边似血般的残阳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灿色，撒下的光也极其慵懒。那出了名的东胜傲来的桃花便在这里长开不败。枝头上开熟了的花被风一吹便如雨一般撒下来，与地上的残花一起，织出一片绯红的花海。洛苒似有些醉了，看着那迷茫的绯色，眼睛迷离起来，身子也摇晃不定。

  朦胧的绯色中突然出现婷婷婀娜的身影，每一个举动都透露出绝世的风华。逐渐清晰一张美而不妖的脸，眉目如画，巧笑嫣然。女子在桃花树下一扬手拂落了一枝头的花，从空中飞舞的花瓣中信手拈了一瓣，淡淡的微笑起来。金灿的阳光映照着风姿卓越的佳人，便成了一幅浓郁而美丽的画卷。
 
  那拈花微笑的女子，竟沾不得一点尘世的尘埃，那样的脱俗美貌，连洛苒的眼前也为之一眩。

  只那惊鸿一瞥的笑，洛苒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加油吧~就是有点少

二
  烛光明明灭灭，程洛苒被一阵剧痛惊醒，轻呼出声。一双纤细的手伸过来将她压下，柔声说：“姑娘，别动，你这是不要命了么？左肩上的毒再不解，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了。”洛苒无力的躺回去，看了她一眼，暗忖，原来那针上是沾了毒的，难怪……正想着，只觉手臂一凉，那小巧可爱的姑娘正准备褪了她的衣裳。洛苒忙不迭的拉住自己的衣服，一下子跳了起来，左臂又是一痛。“哎呀，别动！”女子急急阻止，却已晚了，手中的顺逆神针因洛苒的剧烈运动，偏扎在了洛苒的手中，只是一瞬，那针竟钻进洛苒的皮肤中。洛苒低呼一声，顿感整只手臂麻木，脸色也罩上了一层青紫。

  “哎呀，这可怎么办……”那女子急的似快要哭出来，俏脸皱成了一团，洛苒忙安慰她：“姑娘，我不碍事……我……”话未曾说完，只觉眼前一黑，便再度倒了下去。隐隐约约听见那女子急急换着一个人的名字跑了出去，中间似乎还撞翻了一张椅子。

  “婉儿姐，婉儿姐，不好了……”洛苒模糊中只看到门边迅速闪进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之后，就彻底的失去了意识。

  秦婉泷一进来便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洛苒，及她左臂上那个明显的红点，已经转成青灰，脸色也泛起黑灰色。秀气的眉立即皱起来：“暖暖……”还未等她说下去，那个叫暖暖的女子就哭丧着截断了她的话：“我只是照着你的吩咐给你引毒的，没想到……呜呜……”看她哭得楚楚可怜，婉泷有点哭笑不得，又岂不知道她的鬼心思，是怕自己斥责她吧？无力地叹了口气，婉泷再看了洛苒一眼：“快去准备药浴，不然就来不及了！”“啊，是！”暖暖立刻跑了出去。

  婉泷睇了地上的洛苒一眼，迟疑了下，动手封了她几出要穴，便将她抱起。

三
  薄纱垂曼轻轻飘扬，室内水气弥漫，各个角落里掌起的灯都因水汽而模糊不堪，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跳动的亮点，如调皮的精灵一般。
 
  暖暖将向蓄满水的水池里撒了些女儿村的独门疗药，又将一篮花瓣，均匀地撒在了上面。出去时又忍不住往内室瞟了一眼。

  秦婉泷从背后小心地帮昏迷的女子褪了衣裳，露出她洁白的背时，动作突然就停了下来。婉泷的脸色变了变，又将褪下的衣服穿回她身上，将她抱起。走出内室的时候蓦地笑起来，顺手急速发出了几枚银针。门外顿时传来偷窥的暖暖“啊”的一声惊叫，及悻悻然离去的碎碎念。婉泷笑着摇了摇头，便将洛苒放入药浴中。刚转了个背就听见扑通一声，洛苒整个人无力地坠入了水中。婉泷一惊，忙将她拉起，皱了皱眉，终究是自己也坐下来，让她背靠在她怀里。剧烈的动作扯下了洛苒本身就解开的衣裳，那骇人的背部又暴露在婉泷面前。

  那本该光洁的背上，竟然骇然步满了些伤痕！婉泷心有不忍，轻轻拢过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暖暖拿着银针进来的时候，被这旖旎的画面吓了一跳，怔怔地站在门口连几枚银针掉下去了也不知道。
 
  婉泷看见暖暖惊异的样子，自己也不自在起来，生生的叫暖暖发下银针，便闭上眼不再看她。暖暖绯红了脸将东西放下后迅速地跑了出去。这样的画面……哎呀，怎么会那么暧昧的！

  婉泷顺手拿起锦盒中的三只银针，各自扎在了洛苒手臂的穴道上，洛苒只是轻轻的呻吟了一声，就又倚在了婉泷怀里。她略一迟疑，出手使用内力按住了最上方的中毒区，轻轻压下去。暗黑的血从洛苒的伤口中顺着手流淌在药水里，药水立刻冒出一阵烟雾。待到血转为鲜红时，婉泷另一只手猛地拍了一下她的左肩，一枚顺逆神针激射而出。

  毒引出来后青紫已从洛苒脸中退下，显出因热气而潮红的脸。婉泷没来由的楞了一下。手，竟是触到了那些骇人的伤痕了。

  洛苒清爽的脸上显得安详与满足，呼吸均匀地吐在婉泷的脖子上，让婉泷感觉很不自在。却在瞥见洛苒不小心在睡梦中微笑起来的脸时心软，就这样揽着她的头，在满是花瓣的药浴中，阖眼微眠。

意识飘荡，感觉过了很长时间才再度凝结起来，终于迷迷糊糊得以睁开眼，却被窗外透露的阳光刺激得再次闭上眼睛。只愿汲取昨日梦中那温暖的怀抱多一刻。那样温柔的女子，竟然会对自己这么好，真是从来都没有过呢。洛苒笑着睁开眼，揉着手臂撑起身。忽然瞥见床头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粉色的偏女式服装，是充溢着女子气息的繁复的式样，洛苒蹙了下眉，磨蹭了半天，终究还是将它穿好出了门。
 
  外头阳光已偏斜，该是傍晚时分，洛苒左顾右盼的楞是没有见到一个人影，这女儿村也太过静谧了吧……这样独自一个人，感觉就像是当年呢……
 
  此时正是三月，正值桃花遍开的时候，女儿村又是远近闻名的桃花源，花瓣纷飞的景象可想而知。
 
  暖暖沏了一壶茶，与婉泷两人坐在围湖而建的阁楼二层，靠窗而酩。

  淡淡的热气自瓷杯中袅袅升起，婉泷转了转杯沿，望着那团如雾般的热气出神。那骇人的伤痕，也是在这样的水气中，就直直的袒露在了自己的面前，让她的心猛得抽痛了一下。该是个怎样的女子啊……竟然会有这样的伤。

  “婉儿，似乎是洛苒姑娘呢。”暖暖从窗外看出去，在那楼前不远处的“许愿树”下，有个淡淡的身影。

  婉泷闻言望出去，却不知，只是这样一望，便让自己踏入了万劫不复。

  满天的飞花柔柔地飘着，突然闯进一抹粉色的身影，在树下停下脚步，孤独而彷徨的眼神穿透层层阻隔，就这么直直的望了过来。

  那样的眼神，婉泷是怎么也忘不了了，也即便是这样一个眼神，才让她甘心毁了自己。

  换上较女式的服装后，洛苒失了之前的英气十足， 却多了女子清秀与娇美的独特韵味。见她长发披散，犹未梳起，随风飘动，漫天的飞花从她身后斜着飘落，哀怨的双眸，就这样穿透一切阻隔，望了过来。

  婉泷手中的瓷杯一下子摔在了地上，溅起一地的水渍。暖暖惊呼一声，忙拉过婉泷的手，仔细查看：“哎呀，有没有被割伤？”秦婉泷一楞，苦笑了一声：“没事。”面上从容，心中，却已经是乱成一片了。像是被谁向心湖中抛了块不大不小，刚好可以惊起波澜的石头，涟漪就一圈圈荡漾开来。

  她想，只是这样一个哀怨的眼神，她的此生，已注定不能再淡泊安宁了。女儿村的女子向来是敢爱敢恨的。
 
  于是婉泷唇边就绽开了一朵惊心动魄的笑，施展轻功，从二楼的窗台一跃而下，穿越丛丛花瀑，飞身而置。对着震惊的女子，摊开了双手，作了一个拥抱的邀请。

  而婉泷对洛苒的那一笑，更是不能只用惊艳来形容了，仿佛是黑暗中照下的曙光，直直射入了她的心，让她的戒备，一下子土崩瓦解。

  洛苒情不自禁的扑了过去，将她紧紧抱住：“不要丢下我，娘，不要……”

  两个相识才不过两天的女子，在漫天的飞花中，紧紧相拥，相濡以沫。暖暖在窗边张大了嘴巴，杯子也脱了手。

洛苒的伤在女儿村一养就是几个月，但这却是她生命中最明亮最幸福的时光。
  那一次拥抱后，婉泷对她的情意就心照不宣的进行了。而洛苒也是爱上了她身上的那种宁静和谐与温暖，终于将耻与出口的往事，说与了她听。
  洛苒从小便是跟着娘长大的，而她，则是一个青楼女子。曾经风华绝代占住了长安城第一当家花旦的位置，追求之人更是多如过江之鲫。
 
  终于，美貌招来了祸患。她的母亲与一位富家公子相爱，起初倒也美好，但在她怀孕后，那个富家公子就抛弃了她。取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
  于是，洛苒成了她不能提及的痛，从小就受到她的暴打。打完后，却又心疼的抱着她哭。洛苒明白她的痛，从不吭一声。
  不过终究是挨不住寂寞与痛楚，扔下洛苒独自走了。

  洛苒说这些的时候看向甚蓝的天空，阳光折射在她美丽的眸子里闪耀成天边最亮的星星，婉泷心疼的看着她，不说一句话。

  她想，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她受半点伤害。

日子就在那如流云似水般的旖旎中过去了，竟容不得一点留恋。



  玄历十五年六月，突厥犯于边疆，直逼敦煌，告急于帝都。帝遂下指，命大唐官府出兵平乱。是为将军令。



  暖暖的如光透过树枝间的缝隙散落下来，落下斑驳的影，空气中有泥土和花瓣混合的清新香气。东胜不顾季节的桃花依旧是开满了枝头，落在地下的，就铺成了一块花毯，踩上去发出“簌簌”的声响。



  两个女子一前一后地走在林子里，花瓣凋落下来落满了她们的肩，她们的发。气氛静默得有些诡异。



  “婉泷。”终究是开了口，洛苒停下脚步，看着前面姣好的背影，察觉到她的身子微微顿了下。“嗳，你看，”前面的女子也停了下来，伸手拈起一瓣落下的桃花，微微笑起来“这花开的再不知廉耻，也终究是落了。”如你我的爱情。阳光正映在她脸上，透出一圈光晕，宛如梦幻般，又似水中的倒影，轻轻一碰便会碎了。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洛苒赶上前，紧紧地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臂。“婉泷……”微微一怔，复又笑起来，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吹走了手中的花瓣。“我知道，日子终究不会是这样过的……你心中惦念的，我亦明白。你是大唐的弟子，骨子里流的血天生就刻上了保国安民的使命，我没有理由拦着你。”“婉泷！”洛苒的心仿佛是被刺了一下，急切地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心中焦急却不知如何开口。婉泷的手抚上洛苒英气的脸，眼神有些涣散：“我怎会不明白……但是，我害怕。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但那是战场……我区区一个女儿村的弟子在那毫无用武之地……我从未那么希望过，希望我是大唐的弟子，能与你一起征战沙场。我从未如此恨过自己的所学。一想到你浴血的样子，我就……”渐渐失控的话语被堵在了嘴里，洛苒捧过她的脸，笨拙地吻了下去。这是洛苒第一次主动亲吻婉泷，她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吻着她的双唇轻微地颤抖，但却异常激烈，婉泷怔住，看着眼前红着脸吻她的女子，终于是落下泪来。她对她也是有情的，她对她那样重视。



  气喘吁吁地分开，洛苒英气的脸上一片潮红，大大地喘了口气，终于艰难地开口：“我……我一定会回来——你要等我。”



  你要等我。



  是终于不顾一切地对自己的感情做了肯定，洛苒直视婉泷惊愕的眼睛，眼神坚定。



  两个各具风化的女子，在花雨中彼此相对，风忽然就吹了起来，将两人的长发杨起，似乎是纠缠了几生几世的缘分，发丝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这一去，何时是重遇的归期？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那一天，唐婉泷用银针刺破了中指，从指间凝出了三滴血珠，将它制成了耳饰戴在了洛苒的右耳垂上。那三滴血竟也不会掉落，反而焕发出血色的光泽来。亲吻了一下洛苒的耳垂，婉泷笑道：“我要与你同在，无论何时，何地。”那三粒血珠闪烁了一下，便归于平静。

叶暖暖从外回来，刚巧看见程洛苒离去的背影。纤细而修长的身材，英气的脸庞，一身来时的劲装，尽显女子硬气的一面。“哎呀，要是个公子该多好呀！”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叶暖暖竟有些恍惚了。忽然眼前闪过一片光亮，暖暖瞥见陈洛苒的耳垂，脸色蓦地就变了。



  她不在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吗？再也顾不及其他，叶暖暖足尖一点，施展轻功，飞速赶回女儿村。她必须问个清楚……那可是禁忌啊！



  “师姐！”脚还没站稳，叶暖暖就催命般地叫起来，直闯唐婉泷的房间。“师……”最后一个字被眼前的景象给生生逼了回去，暖暖一下子怔住。那个外表温婉内心却十分坚强的师姐竟然抱着一件女子的衣服在哭！“哎呀，这是怎么了？”暖暖一下子慌了一手脚，忙用手去抹她的眼泪。这些天她一直都在外面，对此刻的状况真是一无所知，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一张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暖暖啊，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我真怕再也见不着她了。才刚分开便开始想她……我怎么会这样呢……”婉泷喃喃开口，依旧是流泪。看着洛苒离开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不安，于是悲伤便趁机溢了出来，让一向坚强的她也措手不及。暖暖一愣，仔细辨别出了婉泷手里拿的竟是洛苒换下的女装时，顿时明白过来，不禁惊呼：“天！师姐你……你……”竟然是喜欢上了一个女子么？伶牙俐齿如她，也被震惊地捂住了嘴，不住的抖。这事要是被婆婆知道了……她想都不敢想，急急地抓住了婉泷的手腕，问道：“那……那洛苒姑娘耳朵上的……”“是比海誓山盟那种东西更实际的证明——胭脂烫。我在她耳中种下了胭脂烫。”婉泷捧起洛苒的衣裳放在颊边，轻轻说道：“只要我还活着，我便会爱她，‘胭脂烫’也就不会消失。我定不会变心。”叶暖暖听的傻了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念念道：“你真是疯了！‘胭脂烫’是随便可以种的么？你不知道它……”口中的话生生被婉泷眼中迸发的冷意截断，她冷冷的口开，语气坚定：“这并不随便。”这样的语气叶暖暖第一听到，不由得退了一步，随即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那么，若是她不爱你了呢……你知道后果的。”这样的问话直逼婉泷心中深藏起来的恐惧，她不禁一怔，良久，也不知是否是说于自己听，极轻地喃喃：“她定也不会负我。”叶暖暖恨恨地一跺脚，跑了出去，口中仍是念念有词：“真是疯了！”



  “啊！”刚到门边暖暖就惊恐地退了回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婆……婆婆！”婉泷一惊，蓦地抬起了头。婆婆何时出的关？竟未通知一声……她又在门外站了多久，刚才的话，难道也被听见了么



  孙婆婆看着自己心爱的大弟子失魂落魄的模样，皱起了眉：“唐婉泷，你难道忘了我曾定下的规矩了么？”婉泷一惊，跪了下来：“徒儿没忘。”孙婆婆的眼神忽地转利，如两把锋利的剑直刺过来“因为村中多为女子，惺惺相惜固是当然，但我却告诫过你们，切忌犯下不伦之事——你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么！？还给她下了‘胭脂烫’？你好大的胆子！”“胭脂烫”是女儿村中禁用的法术，也难怪婆婆生气，而且对象还是个女子，暖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婉泷漠然，心中固然有万般言语此刻也是难出口了——只因这是不伦之恋，所以一切借口都显得枉然。孙婆婆见爱徒不再说话，自知劝解无望，她的这个徒弟，外表柔弱，内心一向坚定，决定了的事，怕是很难再更改的吧？



  “暖暖，将你的师姐带入‘清心阁’，没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暖暖一惊，婆婆这是要软禁师姐么？“婆婆，师姐她好歹是女儿村的首席大弟子啊！传出去必让江湖人闲言啊！难道您真的要将她禁闭起来么？”孙婆婆的眼神波澜不惊：“你还知道丢脸？女儿村难道就只有她一人了么？”



  当女儿村的夺权之争悄然展开时，大唐官府的十万精兵，也已踏上征途。



  闻着空气中淡淡的香味，程洛苒顿了顿，瞥见路旁零零散散的桂花树，不禁向东胜傲来的方向望去。已然是八月了啊……看惯了东胜长开不败的桂花，竟对季节也模糊了呢。淡淡自嘲着，眼前突然就浮现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在桃花深处，拈了片花瓣，对她嫣然一笑。



  那是怎样的笑容啊，让人每一念及，心里就温暖如春。



  “再不赶上，怕是要落单了呢。”笑容才刚展开，清越又有些慵懒的声音就自身边传来，洛苒惊了一跳，转过头去，便看见一张五官深邃的男子脸庞，因为似笑非笑的表情而有些舒展，透出一股子莫名的温暖。这才发现自己竟而落在后面了，于是也不理他，一扬鞭，纵马赶了上去。



  婉泷，你要等我，我必不负你我之间的约定！



  男子眉毛一挑，对对方的无理有些愕然，复又笑开，程洛苒么？狠狠地夹了夹马肚子，他策马而上。



  洛苒到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玄夜——23岁的年轻男子，但却是十万精兵的统帅。

一年后——玄历十六年三月



  大唐官府率领的十万精兵勇猛异常，击退了来犯的突厥军队。突厥仓皇而逃，但大唐兵力损失三万，无力追击，于三月班师回朝。



  帝闻其凯旋，悦，设宴犒赏。大唐首席底子玄夜因智谋过人，屡有战功，封为护国大将军。席间，玄夜请旨，望与师妹共结连理，请求赐婚。帝允，令其择日成婚。



  这是叶暖暖握着手中的情报，手指微微颤抖，一年中，战场上的消息都是她说于那个被禁闭起来的女子听，只要听到那个人平安，她激动的情绪便会平复下来。上次听闻那个人因被偷袭而落马受伤的消息时，竟企图逃出去直奔战场，幸好被婆婆及时发现，将她抓了回来……但这次，要告诉她么？叶暖暖微微迟疑，再起身时，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清心阁”名字虽典雅，但却是一间密闭的房屋，是当初为了囚禁入侵女儿村中的犯人所准备，后来也囚禁因犯过错的本门弟子，因此条件级差，连见光，都是件极为奢侈的事。



  唐婉泷坐在黑暗中，手指在地上画了个轮廓，静静的看，仿佛在黑暗中就真的看到了朝思暮想的脸，于是满足地笑起来。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啊……”口中吐出一句低吟，婉泷叹了口气，靠在了墙上。



  已经有多久了？在这个黑暗的屋子里禁闭，已有多久了呢？已经不记得了，因为思念和隔绝，所以度日如年。早已失了对外界的判断。在这片黑暗中，时光都似乎静止了，唯一可以解闷的，就是墙上那些刻字。这间屋子大概是囚禁过许多犯了门规的女子，四面墙上写满了幽怨或者相思的诗句，竟没有她写她名字的空缺。她不明白，同样是爱，为何男子与女子相爱才算是理所当然，而男子与男子，女子与女子，为何就叫做不伦呢？同样是爱啊，同样是人，只是同样的性别，爱就不叫爱了么？她怎么也不明白。



  “啊！”噬骨的疼痛忽然袭来，婉泷捂住心口跪了下去。怎么会这样……最近总会有这样的情况，难道是洛苒出事了么？心口犹如万蚁撕咬，婉泷痛苦地咬着唇，双手紧紧地环住了肩膀。



  “咔”门上的暗格被打开，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光亮，婉泷猝不及防，被光线刺了眼睛，捂住了双眼。“师姐。”暖暖在外面看到她的样子，心突然就痛了起来。婉泷一听是暖暖，立即爬了起来直扑向暗格：“洛苒怎么样了？她回来了么？她受伤没有？”风化绝代的女子此刻狼狈不堪，却在提到她的时候脸上明显散发出孩子般的快乐。这个女子，就算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担心的，也只有她在乎的那个人吧？暖暖一想到那封信，心就蓦的疼痛起来。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暖暖竟打开了门，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子，直往门外推：“师姐，你快走！大唐官府的军队已经回了帝都了，你快去找程姑娘吧！”再晚，可就来不及了。暖暖看着婉泷苍白的脸色，暗自着急。这是“胭脂烫”的反噬啊！这项密术是被孙婆婆禁用的，因为太过阴毒。如若真心相爱，那只是海誓山盟的诺言但若是受体背叛施者……那便成了一种慢性毒药！施这种密术的人将会将受噬心之痛，逐渐死去！而受体受了伤，痛楚会双倍的传给施者！



  婉泷只是怔了一下，便点足掠了出去。



  痛楚已然淡去，婉泷的轻功便发挥到了及至，如鸿毛般轻盈，点足飞奔



  洛苒，这么久了，已经这么久了……你，你还好么？

和煦的风吹过，那轻纱就飘荡起来，带进一股清新的气息。玄夜看了熟睡的女子一眼，眼前突然重叠出一张满脸是血面容。猛地一惊，幻觉顿时散去，眼前依然是姣好的面容。



“哎……”玄夜突然叹了口气，手指揽过一撮落在她脸上的发丝，想起那夜的惊险来。







  漆黑的夜，乌黑的云朵遮蔽了月光，大地一片静谧。但在这静谧中却有一小队人马合着人高的乱草，小心潜行。



  不知是过了多久，后方的人突然一声不吭的倒了下去，但因为声响太小，显然是没有引起前方带头人的注意。



  “不对劲！”玄夜一声夜行衣领头，突然顿下了脚步。



此次夜行目的是为了行刺突厥头目，一部分人则去烧粮草，粮为行军之本，只要此击得手，必能大挫敌方士气。玄夜为武将，主攻，谋将留守军中，因此军营中留守的并不是特别厉害的人物，厉害的都在夜行队伍中。此次行动是只准胜不准败。这么些人若是在行动未成功前就被发现，就算是绝顶高手也难免全军覆没，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但这样的顺利显然有点不大正常，他们离敌营也不过几里路了，却不曾见到敌方任何个出来巡视的人员。



  在他停下脚步时，后面才有人拼着最后口气哼出声来：“统领……有诈！”



  “他妈的果然估计错误！”玄夜一边扬剑挡掉了飞来的毒镖，一边臭骂那个纸上谈兵的谋将。情况他早就估算过，有一定的风险，虽然成果诱人，但付出的代价恐怕也是不少，但众将士竟然都一致同意夜袭，自己也不好一意孤行，失了军心。



  敌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出动的人数就占了先机，是我方的两倍，再加上对方玩阴的，的确是防不胜防。



  大战后余下的不过5，6人，都紧紧靠在一起，已然是没了力气。对方损失也不少，但依旧是占了上风。



  “给老子围起来，妈的今天老子不把这些大唐腿子杀个片甲不留我就跟着你妈姓！”一身材彪悍的男子一扬鞭子，直把马打的原地直起身来。应该是带队的首领，走过来的时候其他人都让出跳道来，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在夜色中仿佛小孩干瘪的嘴，咧开来笑着，格外阴森恐怖。



  刀起头落，电光火石间，身边的高手还未看清楚刀影，竟然就一个个倒了下去。玄夜一惊，晓风残月！？这下是碰到高手了！猛地弹起，偃月青龙吞吐出一道长长的青光，反弹回那道袭来的黄色刀风。



  因为刚才的拼斗，玄夜的真气及体力大大耗损，竟渐渐抵挡不住那凌厉的攻势，一个不留神，肩膀已经挂了彩。



  以刀驻地，这才勉强稳住身形。长长的发直直垂落下来，有些沾到了伤口上，就染上了血迹，黏稠起一束。想不到他堂堂七尺男儿，竟然会死在几个不会打仗，只会纸上谈兵的“谋士”手上……真是……



  “大唐没人了么？竟然会派你这样的人前来行刺我们首领？我今天就要让大唐皇帝瞧瞧，我们突厥才是天下的霸主！”眼光凝了一瞬，刀锋上竟然吞吐出入人般的影子来，张开大口，似要一口将玄夜吞下！”



“这话说给你们自己去听吧！我们大唐岂是可以任你们欺辱的！”一队骑兵从远处疾驰而来，最先的似乎是个女子，一记长鞭甩的飒飒有声，出声时已将鞭子直甩过来，那首领刀正要朝玄夜落下去，来不及回防，背上狠狠地吃了一记。



  “妈的臭娘们！兄弟们，上！”显然是在属下面前被女人打中很是没面子，首领一怒，扬起刀便砍过来。



  玄夜正在惊疑中，一骑马就奔过他身边，伸出手来喊道：“快上马！”是刚才打了首领一鞭的女子。“程洛苒！？”玄夜惊呼，她怎会知道他遭了埋伏？



  洛苒脸上尽是英气的笑容，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答道：“谋士知道你们此去肯定会打草惊蛇，因此就利用这点，拿你们当幌子，骗出了他们的主力队伍，另派人绕道去烧了他们粮草，驱散了他们的马匹！”



那是拿我们当活靶子了！玄夜心里直犯嘀咕，若是洛苒不来，他的脑袋不就得搬家了么！突闻身后似有风袭来，凭着多年面对危险的本能，他大叫一声：“危险！”洛苒也是个反应快的人，立马掉转马头，却不知这竟是暗器，玄夜只接住了3镖，另一镖打在了马腿上，马立即一个抽搐，栽了下去，洛苒一个不稳，落下马来！



  ……

“泷……婉泷……”熟睡中的人突然痛苦的吟语起来，一脸的苦痛。



玄夜皱了皱眉，这已经是第几次她在梦中呼喊这个人的名字了？对方是谁呢，能让她这般牵挂，那夜坠马后她的头撞到了突起的石头上，第二天醒来，竟然就忘了来战场前的事情！但从那天起，她也就夜夜在梦中叫出这个人的名字。应该是个女子吧？是姐妹么？



来不及等玄夜遐想完，洛苒就醒转过来。“啊！”看到船舱外已经逐渐靠近的码头，她欣喜的叫起来。这便是要到了吧！？桃花的胜地，四季不败的东胜傲来！“怎的那么心急，不是就快到了么？小心着凉啊。”叹息中有略微无奈，这个女子，就算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很难左右她的意志，只得将自己的长袍脱下来披在了洛苒身上，想将她拥入怀中，洛苒一惊，本能地想躲，对方却将她拥的更紧了。洛苒只能僵硬的由他抱着，心中满是歉疚。明明是对自己极好的男子，为什么自己对他就是没有那种温暖的感觉呢？甚至，还有些不耐。



  玄夜低头看了一眼矛盾的女子，笑笑，不愿意又怎样呢？只要是我喜欢的，不爱我又怎样呢？依旧要是我的。



  已是四月末了，桃林中的桃花也开始落起来，洋洋散散地舞在空中，复而落到地下。远远的看来，仿佛落的是一场大雪。



  女子欣喜地摊开了手，接住如雨的花瓣，轻轻嗅着。玄夜不禁笑起来：“不过是寻常的桃花而已，怎的这般高兴？”只因为这是你常梦见的地方么？这话他可没问，他自然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像这种比较有深意的地方，记住的往往也是难忘的事情，问了只会对自己有坏处，当然不问的好。



  洛苒不语，只是思索，想找出更多关于它的记忆。她记得的，也就这么个地方，和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思维又突然断掉，感觉头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头而出，额际青筋突突地直跳，痛的她大呼一声。



  显然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玄夜两手按上她的太阳穴，带着内力轻轻按摩，安慰道：“别想了，你的头受伤还未复原，别勉强了。我给你去取点水来。”见她已经安静下来。玄夜将她放置在桃花树下，便去为她取水。



  婉泷一路飞奔，虚弱的体力渐渐不支，行动也迟缓起来，但因为怕孙婆婆追来，于是提着一口气疾驰。只要过了这片桃林，便可到驿站了，到时只需乘船到江南再转去长安……洛苒啊，你可知我一刻都不想耽搁？脚步蓦地停住，婉泷犹如被施了定身法般被钉在了原处。



  几丈处的桃树下，一个女子靠着树干微憩，花瓣落了她一身，黑色的发上点点几许艳红，她伸出手来掸落，又看着眼前不断飘飞的花瓣，微微笑起来。那一刻，仿佛连天地都是静止的。



  是幻觉吗？因为这个地点，因为太过思念……直到洛苒发现呆愕的她，微笑不减的“啊”了声。



  “苒……洛苒！”终于发现自己不是做梦，婉泷也忘了用轻功，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一个踉跄，扑倒在洛苒面前。



  呆呆看着扑倒在她面前的女子，洛苒竟忘了回神。及时是苍白的脸，凌乱的发，狼狈的姿态，也难掩去她的那份如画中仙子的美貌——不过似乎是降落的地方错了。婉泷忘情地扑过去抱住了她，痛哭失声：“洛苒，洛苒，你终于还是回来了。终于……我真是快疯了！”被关了整整一年啊，每天面对着黑暗，无法得知她的消息，因为噬心之痛每天对她担惊受怕，又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深深的无奈……这一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啊！当真是“相思愁断肠”了！洛苒好不容易挣脱开热情的过分的怀抱，礼貌地问道：“请问，这位姑娘，你是谁？”



  “什么？”



  “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洛苒很好心的重复了一遍,并稍稍挪动了下身体，离这个奇怪的女子远了点。



  犹如晴天霹雳打在了头上婉泷一下子怔住。等待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逃出来见到了她，她竟然说不认识她……巨大的打击使她整个人呆住，忽然多日来压抑的委屈和痛苦在一瞬间爆发，依旧是怔着，导纳眼泪却如珠子般落了下来。



  “哎呀你别哭呀。你告诉我你是谁不就好了！”面对突然流泪的女子，洛苒手足无措地跳了起来。



  “你说你不认识我？……你不认识我？”婉泷流着泪站了起来，仿佛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突然就笑了起来，笑的泪流满面。枝上的桃花在瞬间飞舞起来，纷纷落下，如嫣红欲泣的泪。渐渐平复下来，她一把抓过洛苒的手臂，伸手去揽她的头：“来，给我看看，我亲手种的‘胭脂烫’……”



  “放开她！”一声厉喝伴随一道劲风划向她握住洛苒的手臂，手蓦地收回，婉泷足尖一点，人向后飘出数丈后，停了下来，眼神冰冷。看到彼此后两人都微微一楞。



  “唐婉泷？”



  “玄夜？”



  两人曾在比武大会时交过手，因对方都极为出众，因此都有些印象，是极盼再度交锋的。但却不料会在这种场面再次交手。



玄夜是个聪明人，当即明白了这个女子对自己有着怎样的威胁，但也是有些惊讶，洛苒每夜叫的婉泷，竟然就是女儿村的大弟子么……那莫不是……玄夜岁面不改色，但看着婉泷的眼光即时多了几分厌恶。



  正当两人剑弩拔张之时，一记长鞭猝不及防地缠上了与玄夜对峙的婉泷腰上，并听她骂道：“唐婉泷你好大的胆子！”



  来人出手极快，她根本来不及回防，人已经一个踉跄，向后跌去。“婆婆！你让我再见见她，你让我再见见她！”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孙婆婆追上来了，眼睛看着洛苒不离半分，苦苦哀求。



  “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苦海无边，回头才是岸啊！”孙婆婆手握鞭端，痛心疾首。



  “唐婉泷？”终于听清楚了这个奇怪的女子的名字，程洛苒忽然就恍惚起来，“怎地这样熟悉啊……”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一步。



  “小徒鲁莽，让将军见笑了。”孙婆婆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前些日子在大殿上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士，更是不愿再逗留，免得损了女儿村的面子，手上的辫子捆着婉泷的腰就往来的方向飞去。

漫天的桃花被带起来，一下子模糊了洛苒的视线，那一色绝丽在花瓣中渐渐远去，只看见她伸出手来，嘴唇开合，吐出了几句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忘着越来越远的女子，洛苒竟鬼使神差的合出了最后一句，想追上去问个明白，而婉泷却已消失在花雨深处。



  玄夜不着痕迹地握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念头。

  “啊！”头痛欲裂，仿佛是脑中被刺进一根极细小的针，使劲的要往外钻，却找不到出口。只在里面乱撞。洛苒痛苦地抱住了头跪在了地上。玄夜忙过来扶住她。紧紧地抓了玄夜的衣衫，她仿佛是抓到了根救命稻草般不肯放手，只是微微颤抖。



  “我，我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事啊！？”终于是压抑不住连日来对过往的一伙，洛苒第一次为失去记忆而痛哭。



“不要胡思乱想，没事了……我们回船上去吧。”这个地方是如何也待不得了，要尽快将事给办了，不然他一天都不得安心！



而婉泷并不知，洛苒因在战场中落马而头部重伤，已失了记忆，若不是玄夜相救，早已死在那一夜了。这个她深爱的女子，其实是失了忆啊！



玄夜安慰着怀中的女子，紧紧地抿住了唇。心中已有了计较。他必不会再让她这般痛苦，无助的哭泣，既然记不起，那便别再记起好了……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样黑？是已经到了地狱了么？幽幽醒转，睁开眼却看不见光亮，依旧是无边的黑暗，婉泷伏在地上，有点茫然。“啊！”一动背上就传来阵阵痛楚，让她顿时醒悟过来。是了，昨天被婆婆抓了回来，还遭了鞭打，又被关在了这里。



昨天……昨天……



漫天的落红又铺天盖地地卷来，桃树下的人微微一笑……



“我不认识你啊。“她仿佛看到了怪物，尽力离她远了点……



对了，她说，她不认识她啊……钻心的痛楚一阵阵袭来，她却微微笑起来，靠在了墙上。眼睛习惯了黑暗，婉泷抬起手，细细分辨中指指尖上的那一点极细小的艳红。



誓言……终究是无力的啊……就算是“胭脂烫“，也是无法挽回本就注定空茫的回忆。自己是守住了，那么她呢？一想起她看见她时那种茫然的表情她的心就一阵痛过一阵。



感情需要两个人共同维持，才能排除万难，相守一生；但若一方忘了呢？一方已经不爱了呢？那么任凭另外个人怎样不顾一切的爱，也终究是枉然了啊！

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来,窗和门都贴上了双喜字,喜绸挂了屋檐……将军府中处处张灯结彩，甚是喜庆。



已有宾客陆陆续续地涌了进来，玄夜招呼了一阵，便躲进屋里偷闲。刚喝了一口茶。就有部下前来通报。“婚礼各项事务都已准备妥当，保准万无一失。”玄夜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暗自沉思。



今天是他和洛苒的大喜之日，在坐宾客又多有朝廷重臣，这婚礼必保万无一失，何况那边若是出了万一，她必定会寻来，这点兵力也能将她挡在外面。此刻孤影也该到了吧？





女儿村——



叶暖暖手心全是汗，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裙子，方才能站住。这样诡异的气氛！自从这个男子将一瓶药放在孙婆婆面前起，已有一柱香的时间了，但却一句话也不说，气氛静的可怕。那种压迫力充斥着整个房间，让她有些颤栗。



孙婆婆的脸微微抽搐，看着坐在对面悠闲的喝着茶的男子，手紧紧的握成了拳。



“婆婆是个明白人，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只怕坏了女儿村的名声。”放下杯盏，孤影淡淡一笑，终于说出此行之目的。“唐姑娘的性子婆婆是知道的——只怕让我们都难堪，个中的厉害关系想必婆婆也是清楚的，到时，吃亏的必定还是你们。望婆婆三思。”说罢转动了一下桌面上的药瓶。见孙婆婆的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孤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便起身告辞。走之前看了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叶暖暖一眼，眼中别有深意。叶暖暖一颤，越发低下头去。



一出女儿村，桃花香就扑鼻而来，远远飘来几瓣桃花，被孤影接住，看到这娇嫩的颜色，孤影不由自主地向着女而村里面望去。自古红颜多薄命——只怕片刻之后，这桃林下便又回多一具供给养分的尸体了吧？



想起那个站在婆婆身边假装很害怕的女子，孤影不禁莞尔，明明是自己为了站住女儿村首席的脚跟而一开始就出卖了被关在暗屋中的女子，却把自己装成事不关己，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这女子可不容小窥啊！

“师姐，婆婆叫你去。”清心阁的门被打开，叶暖暖的脸隐在背光中，看不见她此刻已有点兴奋的表情。



只见孙婆婆早已在阁楼中等候，见到她欲言而止，到底只是点了下头便独自喝起酒来。“陪我喝一杯。”



“婆婆……”婉泷只觉得愧疚，不由得接过杯子一口饮尽。“你真那么喜欢那个女子？”喜欢的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只为见她一面么？孙婆婆凝视着她，问道。这样直白却让婉泷一楞，旋即便答道：“是。徒儿是喜欢她。”



“你不知道这是禁忌之恋么！？”孙婆婆厉声责备，显然是动了怒气。婉泷“扑通”一声跪下，并不言语，眼神却是倔强的。



“也罢……当我从来就没你这个徒弟！你给我滚！”孙婆婆怒道，一扬手将自己的杯盏扫在了地下，碎了一地。这是表示断绝了师徒关系了。婉泷一听喜出望外，连忙磕头谢过，但却又悲伤起来，叫了声：“婆婆……”



“给我滚！”



婉泷便不再留恋，再磕了个头便跑了出去。



望着爱徒急切奔出的背影，孙婆婆的脸瞬间悲哀起来，手中还攥着那瓶药，因为用力而裂开来。



一树的桃花被她的衣袂略过，都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满眼尽是绯色的花瓣，扑面而来。心里因为想着能见着洛苒极度欣喜，于是脚步也更加轻盈，那种感觉，仿佛是踏在了云上。



啊，是幻觉么？感觉到绯色织成了一片，视线竟模糊起来，脚步轻浮地没了气力，似乎是飞起来了，眼前突然出现了洛苒带笑的容颜，轻轻唤她：“婉儿，婉儿，来追我呀！”仿佛是那一日她们在玩捉迷藏，洛苒在前面跑，她便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她便急了，唤她：“你等等我，等等我呀！”又仿佛是那一日，她即将离开，脸上尽是不舍，只是说“你要等我。”只是这样的一句承诺，便足够让她万劫不复。于是她想起那首诗来：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桃花落得越来越急了，洛苒的影子也越来越远，她却无力再追，吐出一口血，她直直向前栽了下去，口中依旧喃喃那两句诗，却再也没有起来。



那漫天的花瓣似血红的眼泪，落了满天。

“夫妻对拜！”主婚人中气十足的声音吓了洛苒一跳，心莫名奇妙就狂跳起来，隐约有丝不安，却找不着头绪，玄夜见她楞着也不行礼，不禁问道：“怎么了？……咦？你的耳朵……”玄夜只见她的右耳直直淌下血来，感觉极为诡异，心下突的一跳。洛苒伸手去摸竟摸到一手的血，那耳上本带着的三颗耳钉子而已不见。



“洛苒！”音乐听到有人叫她，声音似乎从天而降，她便转过了头。



长安已是八月，此刻却不知为何从四面八方落下了无数桃花。



朦胧的绯色中突然出现婷婷婀娜的身影，每一个举动都透露出绝世的风华。逐渐清晰一张美而不妖的脸，眉目如画，巧笑嫣然。女子在桃花树下一扬手拂落了一枝头的花，从空中飞舞的花瓣中信手拈了一瓣，淡淡的微笑起来。



只那惊鸿一瞥，洛苒已呆立当场。只见那拈花微笑的女子张开嘴，无声地对她说了什么，她一听，便如遭了晴天霹雳，一连退了数步，眼泪怔怔掉下来，对着那女子伸出了手，跟着她念出了那两句诺言：“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往昔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抱着头跪在了地上：“婉泷……婉泷啊！”满座宾客皆哗然，都不知这个新嫁娘为何失了态。



千里之外的桃林中，那个为了追赶自己心爱的女子而不顾一切的人伏在地上，早已没了呼吸。



桃花如雨，亦如泪，将她深深埋葬。


                                                                ————完结

描述:桃花劫.jpg

喜欢这个结尾．．．心痛的感觉．．．

可惜米人顶~

- -没有伯乐吗？文掉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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